明明有东西在喊高见,但高见左右观察,却并没有发现人影,于是,只得继续往里走去。
高见这时候,才看清楚之前那些‘绢布’上写的是什么。
左边写的是:“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如此,则国道四达,礼乐交通。”
右边写的是:“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这两句话的意思很简单。
就是说明了太学的重要性,以及太学的存在意义。
当然,在高见看来,这两句话没错,只不过呢……稍稍有失偏颇。
站在神朝的方向来看,这两句话没什么意义,天子很注重太学,甚至会做到“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意思就是用非常严肃且重视的礼仪,来面对太学生,因为太学能够‘教诸侯之悌’,只要将诸侯教好,那么自然‘国道四达’。
立太学以教于国,摩民以谊,节民以礼,只要能够将太学教的东西传递到四方,那么神朝的礼仪和制度就将会一直存在,整个神朝就可以一直安稳下去。
一点都没错,神朝的安稳巩固,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朝廷能否牢牢控制官僚机构和作为‘诸侯’的世家们。
各级官僚机构,各地的世家之主,能否把朝廷的政令及时地贯彻到所辖地区,以此来维护和稳定整个神朝的统一,这是神朝能否运行下去的中点。
为此,培养和造就一大批赞成,或者说被迫赞成大一统国家观念和对皇帝效忠的人才,以充实各级官僚机构,就成为了维护和巩固中央集权制的关健。
这就要求皇帝兴办太学,将各地世家的子嗣,还有官宦集团推荐的后辈,还有某些特别天才的黔首白丁都拉过来,通过太学强大的资源和高大的地位,将他们吸引过来,再对他们进行教育。
不求能让他们完全效忠神朝,但只要能让他们体会到神朝的力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足以维护神朝的安稳统治了。
“这写的还挺有道理的啊。”鼠鼠看着上面写的东西,点了点头。
“没道理的东西,肯定也不能往上写,只是这些东西,对神朝来说……算了,也没什么好指摘的,走吧,我们先进去看看情况。”高见摇了摇头。
这其上,只不过是一个终极特权阶级对另一个终极特权阶级所规划的盟约而已。
来到神都之后,高见已经差不多完全了解了神朝的生态。
在以往,他还觉得左家,那个什么赫仑萨保,诸如此类吃人的举动肯定会招致报应,但现在看来……
神朝对这种行为应该是完全放任的。
没有任何理由不去放任,在终极的特权阶级面前,就连高见都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他只是看着不舒服而已。
舒服不起来啊。
高见走在前面,丹砂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而舒坚也抓住高见的头发,四肢着头,姿势僵硬。
什么真龙,什么七境大妖,在这种地方,都得先屏住呼吸。
这时候,高见才看见,里面墙上绘画的镇兽睁开了眼睛。
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见人斗则触不直,闻人论则咋不正,名曰獬豸。
那是两只獬豸,左右两扇门上各有一只,这种异兽懂人言知人性,性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发现奸邪和说谎的人,就用角把他触倒。
太学门口的镇兽,就是整整两只獬豸,只是……好像不是真的獬豸,而是画上去的。
但这画的可以说是惟妙惟肖,乃至于这两只獬豸在门上都活了过来,他们在门上跳跃,转身,瞪着眼睛看着高见,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高见都差点以为这扇门是屏幕,屏幕里在放獬豸的视频。
左边的獬豸看了高见之后,口吐人言:“学子高见,籍贯沧州,携随从二人……对了,说一句,随从最多只能带两个,不能带多了,随从不能随便出入,记得给他们办手续。”
刚刚喊的,应该就是这俩。
“喂,人家还没说是随从呢!不要随便给人揣测身份,万一是长辈呢?”另一只獬豸马上反驳道。
“你脑子是不是不好?要是长辈,能让高见走在前面?!弱智就不要说话!”
“你放屁!让学子带路,走前面有什么问题!”
“学子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带个屁的路!”
两只獬豸就这么吵了起来,只是因为他们互相在两个门上,互相之间不互通,只能嘴炮,否则的话,高见真怀疑他们会打起来。
看着他们两个吵架,高见有些流汗,不是……那我该怎么进门啊?
不过,就在这时,却看见门后走来一人,一脚踹在门上。
两只獬豸顿时闭嘴。
那人,高见还认识。
正是苍海。
他似乎是专门来接高见的。
只见他走出大门,两只獬豸看了看他,然后继续开始吵嘴。
“你放屁!”
“你放屁!”
苍海看着高见,大大咧咧:“怎么?被这两只唬住了?这是太学一位老师,喝醉了画在门上的,不是太学的东西,就两条野狗而已,画的时候还把脑子画歪了,只会吵嘴,什么也不会,徒有其型而已,并非真正的獬豸,无视就好了。”
“不过,高见,你还真就是靠自己找到了啊?有点东西啊你。”苍海走了过来,拍了拍高见的肩膀。
他的眼睛里依然有着相当程度的惊讶,因为这确实是非常夸张的事情,太学里有九成五的学生都会在报道第一天迷路。
神都的路,确实不太好走……
“苍学长。”高见上前:“我到了,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位真龙,就是她,丹砂。”
“姓氏呢?”苍海看向丹砂。
丹砂往后高见的身后缩了缩,但还是主动报出了姓氏:“舜……我姓舜。”
“噢,舜家的龙,那怪不得会来神都,放心吧,神都不止你一条真龙,有一条敖家的真龙也在太学上学,算是来神都交换的吧,他还带了一些随从,不过你应该不认识。”
敖家?
丹砂愣了愣。
敖,是龙王的姓氏。
有一位真龙太子在太学上学?她怎么没听说过?
高见扭头看了一下愣住的丹砂,不着痕迹的捏了捏丹砂的手,说了一句:“丹砂之前一直在闭关,敖家太子是这些年刚到的?”
苍海说着:“七八年前来的吧,马上就快走了,太学毕业没个准数,但大概也就是在十年左右。”
“对了,别在门口愣着了,先进来再说吧,现在放假,没什么课,但你也可以来熟悉熟悉各种方位。”苍海带着众人走了进来:“对了,虽然那两只假装成獬豸的画兽很不靠谱,但太学确实只能带两个随从进来,你这两个要登记一下,不然随便进来会死的。”
“好,那在什么地方登记?”高见问道。
“我这就带你过去,毕竟这也算是我的事情。”苍海笑道。
他会跑过去接人,就是因为则是任务。
一行人开始在太学之中穿行。
说实话,这个地方……比想象之中的要朴素很多。
并没有那么多悬浮的东西,尽管该有的自动化设施,像是水池,温控之类的东西都有,四季寒暑都没有任何的变化,温度永远宜人,生活非常方便。
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如果说神都是‘光怪陆离’,那这里就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甚至连房子本身都只是普通的木质房屋,属于是那种一抬手就能建好的类型。
“报道应该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吧?只是正式上学需要时间?”高见问道。
苍海一边走,一边对高见介绍:“都没有什么限制,太学的学习没什么特别的,你自己去藏书阁挑选功法,不知道怎么选就去问夫子和先生,选好了功法就自己练,洞府也好,训练所需的材料也好,全部管够,练不懂的就去问夫子和先生。”
“除了必须要去的实践课,会给你派发一些任务,其他的时候都自由活动,非常的宽松,所以不用有什么压力。”
“全部自习?除了实践课?那这个实践课,是要做什么?”高见有些讶异。
自选功法,自选老师,然后自己练,练不懂就去问……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太学的存在意义就只是那个藏经阁了吧?大家来这里,就是冲着这个藏经阁来的?
“没那么简单,实践课是要让你做事的。”苍海摇头。
“苦力?”高见疑惑。
“并非苦力,只是让你……展示一下对神朝的忠诚,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你立场和神朝一致的话,没什么难度,对我们来说也不可能有什么立场上的问题。”
高见微微颔首。
投名状,是吧。
这倒是很好理解。
甚至可以说,这才是太学设置的真正目的。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一次又一次的投名状,再加上太学几乎无止境的资源供给,威逼,利诱,全部齐了,就是为了塑造这些太学学子对神朝的忠诚。
“那,苍学长,你以前遇到过什么类型的投名状?”
“我以前?我以前去收过赋税,镇压过叛乱,出使过海外,不过做的最多的就是征收赋税了,但基本上都是通过宝钱的形式征收的,放心吧,不会太频繁的,这种任务差不多也就半年一次,不会太难的,路上还肯定会有充足的补给和支援,不会出事的。”苍海说道。
“我知道。”高见点头。
当然不会出事。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想去考验太学生的实力,也没必要去考验,太学生早在招生考核的时候,就已经证明过自己了,所以,太学生所要做的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任务,没什么难度,但是这些任务,可以非常充分的表达太学生的态度,以及让他们去学习去如何表达自己的态度,表达自己的忠诚。
“虽然难度不怎么高,但应该会设置一些道德困境吧?学长。”高见冷不丁的问道。
是的,说到这些,高见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事情,就是道德困境。
一个简单的事情,但需要你做一些道德上的抉择。
而你必须在这种抉择之间,站在神朝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为神朝尽力,以保证你在未来得到太学的资源之后,还可以继续忠诚。
“是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傻瓜题,该怎么做一眼就知道了。”苍海倒是显得无所谓。
“比如?能说说吗?”高见追问道。
他确实很想知道
“比如我做过最多的,那就是收税,很多地方收税都挺麻烦的,会有人来抗税,虽然都不怎么强就是了。”苍海随口答道。
“抗税?怎么抗?神朝征税不是征的灵材吗?那些灵材还是一开始神朝发下去的种子和幼苗,也不至于征不上来吧?”高见有些疑惑。
按照神朝现有的制度,征税主要是征收灵材,不至于抗吧?
“征灵材是对直属于神朝区域内的农民,猎户之类的地方征税,而有一部分地方是直接征宝钱的,一般是对一些区域,或者自治区域,开拓领之类的地方征税,尤其是自治区域,不少地方都是如此,像是归顺的妖族,胡人,或者一些比较偏僻地方的人族村落,以及一些仙门,都是交钱而非交灵材。”苍海答道。
高见微微颌首,这样的话,他就懂了。
对于大部分凡人来说,税是以每年固定份额的灵材来制定的,这也是神朝那么多基层耗材的来源。
而对于一些有一定自主权利的地方,为了方便,那就是直接征收宝钱最简单了。
“他们会抗税?”高见好奇。
“很多地方,税有点重,毕竟神朝不太喜欢有太多地方自治,只是很多都是以前遗留下来的问题,一时半会也不好解决,就慢慢来。”
“而我们做的,就是这个慢慢来的过程。”
这话一说,高见点头。
好嘛。
看得出来。
这中间肯定有很大的‘道德困境’。
这也是‘忠’的一部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