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玉静道人轻飘飘毫无烟火气的一掌袭向自己胸口,谢渊心中泛起极度危险的感觉。
他有预感,要是让这一掌击中自己,就是不灭金钟罩也没有什么用。
然而此时他全身真气暴走,根本运不出功法,又如何抵挡这一掌?
危急时刻,谢渊咬牙弹指,弹出了一枚铜钱。
那铜钱普普通通,是大离最常见最通用的一文铜币,本看不出什么希奇。
但谢渊有数次经历生死危机之时,都将这当作最后手段。
这是当初和张均一切磋时赢得的。
张均一交给他时说过,这是他师傅给他的买命钱,交代他若是输了赌斗,便将这钱给出去。
一文钱买命?
谢渊当时就若有所思,堂堂玄真宗掌教、天下道首,岂会做这般无意义的事情?定然是大有深意。
但到底是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辗转给他,谢渊也并不明白,他和玉虚真人从未有瓜葛才对。除非……
当时他都怀疑玉虚便是那道人,可后来听张均一描述了玉虚真人形貌,又知若非刻意遮掩,应当不是。
谢渊也一直不敢确定这铜钱真就能保命,只有确实无计可施时才准备用,却也从没用过。
而到了现在,到了玉静终于露面,谢渊才明白或许这便是用到铜钱的时候。
这是真正鼎定乾坤的一掷。
铜钱飞了出去,在空中的行动轨迹清晰可见,映在谢渊眼里就像慢动作。
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听到浑身气脉汹涌如潮。
此时此刻,便连浑身剧痛他都顾不得了,只是死死的盯着那枚铜钱。
看着那铜钱飘飞,看着那铜钱旋转,看着那铜钱……落到了玉静的手上。
玉静的掌突然停住,他抓住铜钱,慢慢举到眼前,看了看,似乎陷入了思索。
不过只是片刻后,他就摇了摇头:
“师兄是又在做无用功了。”
玉静随手将铜钱丢开,落到地上,弹了两下便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谢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心情不可抑制的涌上了巨大的失落。
难道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
那不过是老掌教和自己的小弟子开的玩笑,而自己却当了真?
谢渊心念百转,看着玉静再度接近,心底泛起了一丝绝望。
敌人神秘而强大,自己却毫无行动之力……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顿,露出意外之色。
自己的真气,何时已经平息?
浑厚的功力如大河平静无波,宽阔如海的水面下却是奔腾咆哮的暗流。
眼见玉静毫无所觉的接近,谢渊眼神一凝,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突然动了。
身周所有黑天书全部散开,黑天神剑也重新散成烛台、黑烛和无形剑气。
六页黑天书在谢渊身后如同一面扇子般展开,神光四射,各显神异,如同他的光环。
谢渊高举神斧,只觉此时自身功力汹涌澎湃,蓄势待发,瞬间便转到极速。
他将全身力气都毫无保留的注入到神斧中去。
如山斧芒在身后凝聚,天神般巨大的虚影执着斧头,虚影面貌凝实可见,正是谢渊自己。
那虚影跟着谢渊一起抬斧,斧芒彻底凝结,而后光影一闪,又全部灌注入谢渊手中的神斧之中。
“力、劈、华、山!”
无比璀璨、堪比大日的光芒照耀天地,斧芒直接成了一道接天连地的光柱,斩向玉静。
从谢渊恢复力气到斩出这一斧,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谢渊已经用了生平最强的力量、最快的速度,甚至让玉静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显然没有预料,愣神一瞬的功夫,斧芒已经到了面前。
一直平静无波的道人终于脸上变色,喃喃道:
“如此斧技……”
话还未落,玉静就被光芒掩盖,再也看不见。
谢渊一斧劈出,气喘吁吁,甚至已经维持不住浮空,缓缓落下地面。
这是他最强一击,也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一击,已经完全超越了宗师境界,方才有这样惊天动地的威能。
地上还有些幸存的宗师,目瞪口呆的看着谢渊这贯穿天地的一斧。
他们本能的感到颤栗,若是谢渊刚刚用出这一斧,恐怕此时就没有还能站着的人了。
宗师们缓缓散开,就连吴道极都目光深邃的迅速退后,哪怕谢渊此时看起来已经耗尽气力,他们却不敢上前。
以吴道极的见识,这是他当年巅峰期也得正色应对的一击。
“如此斧技,你的特殊天赋的确让人惊讶,或许你的血脉中还有上古此道大能的传承?”
玉静惊讶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谢渊霍然抬头。
慢慢消散的光柱中,出现了玉静的身影。
玉静道袍有几处破损,看起来似乎有些狼狈。他拿拳头抵着嘴,轻轻咳了几声,在鸦雀无声的天地中显得十分刺耳。
便连谢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玉静道人,竟然在这样的一击中,也只是受了轻伤?
他到底是什么实力?
玉静打量了谢渊几眼,微微颔首:
“你足以自傲了。贫道当初堪破天地之谜,早已不练武道,而行的是仙道。你竟能伤到我,属实是让我……意想不到。”
谢渊咬着牙,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此时的玉静,轻飘飘的立在云头,简简单单的接过那惊天一斧,俯视众生,直和仙人无异。
“但就到这里结束了,时间差不多了。”
玉静微微瞟了远方一眼,随后转回目光看向谢渊。他轻抬手掌,一道闪耀的清光瞬间激发,打到谢渊身上。
“噗——”
谢渊直接被打进土地深处,鲜血狂喷。
玉静见谢渊竟然还能挣扎,眉头微微一挑:
“不灭金钟罩和大金河功组合,竟然如此有韧性。哎,可这只是徒增你的痛苦罢了,你还坚持什么呢?”
谢渊看着玉静手上又凝聚起清光来,神色既有不甘,又有疑惑。
自己不应该是应劫之人吗?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玉静出现,他此时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眼看大劫还没结束,自己却要提前停步……
慕姑娘让自己要相信自己,要坚持下去。可现实却成了这样子……难道她真算错了吗?
谢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神思有些飘忽,视野中只有那闪亮的危险的清光。
玉静望着谢渊,摇了摇头,轻声道:
“谢渊,作为贫道刚开始并未寄予厚望的棋子,你功行圆满,超出预期。
“这一路你多有辛苦,可以休息了。”
他抬起了手,忽然听到远处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要!”
这一声没让玉静有丝毫停顿,却让谢渊意识清醒了片刻,下意识道:
“别过来……”
咻——
清光如同天罚落下。
落入了大坑之中。
轰隆。
天罚之光击中谢渊,谢渊瞬间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好像飘入无尽高空。
他又觉自己好像被谁拉了一下,使劲往下沉,又沉入了无边的深渊。
然而此时的他实则躺在地底,被天罚般的清光击中,浑身都已经崩碎。
于是他明白,这便是结束了。
两世记忆如同流水,静谧而迅速的流过,谢渊一一看到了那些重要时刻,却根本来不及留恋就无法遏制的流走。
在意识陷入最后黑暗之前,谢渊听到玉静的话语:
“她自然要来,若非等她,贫道早些就让这一切结束了。灶教还有自己的使命,如此本末倒置,实在是不该。这下,一切就该按计划顺利下去了。”
谢渊并不明白他的话,但玉静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愿,也无这个必要。
下一刻,深坑里炸出巨大的气浪。
地动山摇,土浪翻滚,大江涌起千层狂浪,淹没了两岸。
立在变色的天地正中,玉静冯虚御风,手一招,六页黑天书一一飞到他身边。
他挥一下手,祭出另外三页黑天书。
而后数万年间,九页黑天书头一次完整,顿时彼此勾连,聚在一起,慢慢发亮,直至发出照耀天地的神光。
沐浴在这样的神迹之中,玉静一脸平淡,只觉这是水到渠成。
他瞟了远方一眼,看到司徒琴的身影正极速赶来。
正欲随手驱赶,他却见司徒琴身形猛地一顿一沉,竟突然被打昏。
慕朝云制住了她,带着她缓缓后退。
她苍白无比的脸上,悲恸却平静的双眸紧紧盯着玉静。
玉静略有意外,打量了慕朝云几眼,忽而眉头一蹙。
不过他此时走不开,眼睁睁看着慕朝云领着司徒琴离去,随后竟在他的感知中消失。
“这不应该。”
玉静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他以为完全掌控了慕朝云,现在却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她的反应,她的能力,都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
正静静思索间,玉静又发现战场边缘的宗师都在悄悄溜走。
其他的人他并不在意,但他的目光转向了吴道极。
吴道极也感觉自己被锁定,顿时浑身一僵,竟然动也不能动弹。
玉静摇了摇头:
“留着你终究是个变数,还是不要放走了好。”
吴道极脸色无比难看,可就算千年前全盛的他,对上此时手段高深莫测的玉静也不敢说必胜,更何况还不如原来十一的现在?
他咬着牙,缓缓开口道:
“未料千年之后,天下竟然如此多的人杰。”
玉静只是抬起了手,根本没有和吴道极对话的意思。
吴道极脸色数变,而后高呼道:
“你若要对付天道,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见玉静的手顿了微不可查的一下,又继续凝聚清光,连忙极速喊道:
“千年前我亦谋划过对付天道,知道许多事情,或许你并不知晓!姬元曾想让我联手,最后他自己去了,身死道消,都是老夫亲历。这其中秘辛、门道,哪怕你算尽天机,也不一定就尽知!难道你真就笃定自己能胜?那可是天道!但若有老夫的帮忙,胜率至少可增加一成。”
玉静的动作明显停顿了起来。
吴道极顿时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抹了抹并没有汗的额头。
刚刚那一瞬间,真是他复苏之后最接近彻底陨灭的一刻。
这玉静给自己的压力,胜过千年来的所有……他真的是走的仙道,并且走成了。
如此大劫难,亦是大机遇,或许此次天地之劫,真要应在他身上了么?
吴道极心念数转,既谋划着出路,又多了许多其他心思。
然而正在此时,玉静手上的光亮又开始凝聚,吓得吴道极亡魂大冒:
“等、等一下!”
死亡的危机笼罩了他,吴道极见玉静分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不由露出绝望。
忽然,玉静手一顿,而后光芒彻底消散。
吴道极愣了一下,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却见玉静好像并不是想放过他,而是突兀的闪到那个大坑里,连天上正在重聚重组的黑天书都不顾了。
吴道极顿时心思闪动,然而片刻之后,他只是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极速远去。
玉静根本没管他,只是站在大坑前仔仔细细的看。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中了他全力一击,谢渊早已尸骨无存。
但就算这样……
玉静看了半晌,眉头紧紧蹙起。
他霍然偏头,看到泥土里的那个铜钱,轻声道:
“师兄,你这又是何为?”
玉静的语气中,再度露出不解。
半年后。
天外天。
“你说这样,他真的就能回来?”
司徒琴抱着一个襁褓,看着阵法中的慕朝云,冷冷道。
她此时气质看起来和之前的明丽灵动大不相同,浑身透着冷漠和肃杀。
不像是之前的大气少女,倒……愈发像司徒婉。
事实上,若是不明真相的灶教中人看到她,或许真会以为圣女没有离开。
而她这半年在天外天,将传武和合欢两脉彻底灭杀,连传承都断绝,亦和司徒婉的手腕并无二致。
慕朝云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点头道:
“一定会的。”
“你好像并不肯定。”
司徒婉声音十分淡定,拳头却已死死握紧。
慕朝云仍旧道:
“一定会的。”
“那就好。”
司徒琴看着慕朝云开始发动玄奥的阵法,缕缕金光飘散到虚空中去,而后不知所踪。
慕朝云的神色愈发苍白,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司徒琴默默等着她主持完阵法,而后有些飘飘悠悠的走出来。
她将襁褓递过去,转身就走。
但踏出数步,她顿了顿,头也不回道:
“你自己注意些。就算他真回来了,也不会想看到你出事。”
慕朝云接过襁褓,露出恬淡的笑容,看着怀中的婴儿,温和道:
“没关系。我一定会让他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