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
哪来的道士?
吴道极十分惊讶,他不知道这道士是何时立在这里的。
他的灵觉什么都没感知到,然而眼睛却明明白白的看到那道士静静伫立。
对他这等修为的高手来说,感知大多数时候已经代替了视力;感知没觉察,眼睛却看到,给了他极为别扭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
这道士瞒过了在场所有顶尖高手的感知,就这样子简简单单的靠近了战场,仿佛只是游山玩水路过的旅人。
这份能力,简直和谢渊的天隐术有的一拼。
吴道极还有幸存的其他人看着那个把藏蓝色道袍洗的发白的简朴道士,无论是人是鬼还是妖魔,心中都下意识的极为警惕,甚至紧张起来。
面对着他们根本感觉不到气息的神秘人,不知是敌是友,这些顶尖高手们竟然有些无所适从,内心深处更是隐隐不安。
一见面便让他们这等修为不安的,几乎只有可能是大宗师。可是现在天下哪里还有大宗师?而那道人分毫没有气息显露,看不出丝毫实力。
谢渊看着那个道士,面色深沉,眼中先是惊讶,随后若有所悟:
“原来是你。”
中年道士面貌普通,气质自是风轻云淡。但他和大多数道士的恬淡不同,他的风轻云淡,似乎是不将世间所有事情都放在心上。仿佛就算这天塌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
他微微点头:
“一别经年,当初的山村少年,总算是开花结果了。”
这道士,赫然便是当年谢渊在山林路遇,传他养身功的那位道长。
谢渊已然有许久没有想起这位道长,连养身功都越发模糊,更从来不记得这道长的面貌。
等到了现在一看,他才一下想起许多相关之事,不由面色有些凝重。
这并不是他忘性大,而是人为。
但是能屏蔽他的记忆,这样隐瞒天机的秘术,便是慕朝云似乎都做不到。
既然想起了这位道长,他又出现在这里,许多事情一下就说得通了。
不论是之前行踪老是泄露,还是过去让他生疑的一些巧合,多半都和这位道长有关。
而那三页黑天书,毫无疑问,此时就在道士的手上。
谢渊神情闪过一丝复杂,而后摇了摇头:
“看来道长当年路过小石村,并不是巧合。”
道士点了点头:
“我本来预先选的是你兄长,他的身份比你更好用一些。结果造化弄人,阴差阳错,倒是你最后功德圆满,集齐了这所有黑天书。”
谢渊轻轻颔首:
“所以道长选我是为了黑天书?不过晚辈不太明白,怎么道长就知道我能集齐这么多呢?以道长之能,又何必需要我?”
道士微微摇头:
“贫道只是一个不能露面之人罢了,不如你来去自如。我最开始本只想你取得云山上那一页就好,后来却发现你总能出乎我意料,看来是身上还有贫道也看不透的东西。不过无妨,贫道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没想到后面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看来天……呵,当是自助者,终得善果。”
“云山……”
原来自己一路走来,都有这道士暗中引导的原故?
谢渊陡然想起,当初和慕朝云上剑宗,是被卢老三追杀到山下,慕朝云算得唯一生路便是上山。
可是如今想来,以卢老三的能耐和胆子,哪敢追到云山剑宗脚下?
“命运从来不是注定的,但是命运之河却有方向。”
“天机术便是搬动石块,改变河堤,一点点一点点,最终影响命运的走向。”
谢渊不由想起了慕朝云的话。
现在看来,自己的命运长河,不知不觉间被这道人改变了许多。
他吸了口气:
“原来如此。晚辈斗胆一问,不知道长求黑天书,所谓何般?”
“自然是伐天。他们这样,毫无胜算。只有贫道才是这次大劫的应劫之人,才有机会终结这一切。”
道士平静的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的确还有。”
谢渊沉默片刻,问道:
“所以,慕家也是你灭的?”
道士点了点头。
“为何?”
谢渊声音变得低沉。
道士眉头轻蹙,似乎有些不满道:
“这自然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你心里明白,却非要问,现在也已心绪波动了?我早就觉你感情用事、不堪大用,现在也不甚明白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他语带责备,仿佛是一个教导后辈的师长一般。
谢渊捏了捏拳头,轻轻吸气:
“还不知道道长的尊号?”
“贫道玉静。”
玉静?
还幸存的几位宗师露出茫然之色,似乎对这个名字极为陌生。
只有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回忆片刻,露出惊讶:
“是那玄真宗玉静?”
谢渊一听,便想起这人是谁。
玉静真人,玄真宗掌教玉虚真人的小师弟,三十年前天下最耀眼的修行天才。
他曾是那时当之无愧的最强宗师,蝉联东海论剑桂冠,稳坐飞龙榜首多年,无人能够撼动。
有人说他早就可以突破到大宗师,但不知为何迟迟不动。
直到平西王薛明河横空出世,在东海论剑上击败玉静,而后就甚少听到他的消息,最后竟然消踪匿迹。
不少人以为玉静真人卡在大宗师之前,又被平西王击败,道心受损,泯然众人,知道他当年天赋的无不扼腕。
但谢渊听张均一讲过,他这位小师叔并没有死,只是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张均一说:
“师傅老头儿说,小师叔的天赋还在他之上——我有些不敢相信,老头多强一人?他嘴里又向来没几句真话,老是诓我。不过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还说什么若是此时还是修行大世,小师叔就是真仙之资,可以登仙,只是如今生不逢时,路又有些走歪了……我当时就似懂非懂,半信半疑,觉得老头儿失心疯了。大家都是练武的,怎么又扯修仙?”
当时张均一只会一手砍人剑术,玄门精要、上古秘闻一窍不通,听得慧觉直抠脑袋,又好生把粗鄙道士嘲笑了一番。
“不能露面之人……道长当年落败,莫非都是故意为之?”
谢渊眉头蹙起。
玉静道人微微颔首:
“你还是机灵的。当年贫道已经有些引起天道的注意,自然要把这气运转移出去,正好薛明河横空出世,贫道就略施手段,成功转命,让薛明河受了贫道的气运,而贫道便安心藏在人间,准备应对这场大劫。”
“原来平西王,也是你害死的?”
谢渊腔调有些古怪。
玉静摇了摇头:
“倒也算不上。他的命数本来就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贫道只是再给他加了一点罢了。”
谢渊拳头紧紧捏住,沉默了许久。
玉静倒也不着急,就这样安静站着,等谢渊说话。
“最后一个问题。”
谢渊终于开口,盯着玉静问道:
“慕姑娘报仇,是找到你了么?”
玉静抬了抬眼皮,点头道:
“不错。那小姑娘对你情意深重,贫道只是告诉她,若要对付我,贫道将黑天书一隐,你便在大劫中必死无疑;若要救下你,就得安稳收集黑天书,以应劫变。报仇和保你,二者只能选一个。她回去当是推算良久,最终知道贫道所言非虚,最终还是选了你。只不过……
“贫道打小就看出她天赋异禀,天生便该是修天机术的,此道天赋还胜过我。当年我常去慕家谈玄论道,还曾教过她几手。只不过,她算来算去,真就以为已然胜过我了,以为算得分明,便劝你来收集黑天书,以为这样能保你的命。这自然是不行的。”
谢渊听着玉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安安静静的讲述,好像操弄他人的这一切,对他来说都跟在路边下了一局棋一般不值一提。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
“看来道长哪怕是拿到黑天书,也不打算放过我了。”
玉静摇了摇头:
“不是贫道不放过你,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现在将黑天书放下,你自己走,你却肯么?”
“自然绝无可能。”
谢渊感应着玉静身上的三页黑天书,手一抖,将身上的黑天书全部祭出,而后一手握上黑天神剑的剑柄,一手拿着姬氏神斧:
“玉静,你害死慕姑娘全家,还坑害平西王,还有不知多少人……肆意操控如此多人的性命,就为了你自己虚无缥缈的道,哪里是玄真宗高人?分明就是邪魔外道。今日不管是为了慕姑娘、为了琴小姐,还是为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谢渊今日,必不会放过你!”
“真是愚蠢。大劫就在眼前,哪里还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道?不伐此天道,最终所有人都是一死。贫道只是让他们的命运提前而已,对他们来说有何不同?”
玉静摇了摇头。
他尚在摇头,谢渊却已然闪过长空,突兀的浮现在他面前,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剑斧同时交击,却落了个空。
仿佛玉静也使了天幻术,面前的身影淡化,而后出现在谢渊身后: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他轻轻一抬手,谢渊忽然感觉腹中一痛,而后是全身经脉。
他一身磅礴内息突然全部开始暴动,横冲直撞,搅乱内腑,瞬间就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谢渊闷哼一声,瞳孔一缩。
是养身功!
他一身内息几乎都是借养身功的神异快速修炼而来,和养身功同宗同源。
可此时他瞬间便明白,一切捷径,都有代价。这是玉静早就埋下的饵,如今才要将他钓起。
“不必反抗,徒增痛苦。”
玉静轻叹一声,手一抬,掌上泛起清光,却是不同于任何内息和血气的力量。
他一掌印出,按向谢渊心口。
远处。
一道绮丽的身影正带着流光,迅速接近那起了惊天动地大战的大河之畔。
司徒琴绝色面容上满是焦急,她已经隐隐能看到远处半空中的人影。
一个正是谢渊!可另一个她却认不出。
但就算认不出,那个人影莫名的让她十分不安。
司徒琴一咬牙,已经到极限的速度再度提升,已然不计后果。
忽然,一道人影斜刺里冲出来,突兀的拦住了她。
司徒琴大惊,闪身一躲,正要反击,可是手出了一半便停了。
她看着来人,无比惊讶:
“是你?慕姐姐!你拦着我干什么?谢渊被埋伏了,还不赶紧去!”
一袭白色长裙、清冷如同月仙的慕朝云站在司徒琴对面,微微摇头:
“你不能去。”
“什么?”
司徒琴十分意外,可是眼看谢渊似乎越来越危险,她焦急万分,已经做出动手的架势:
“你失心疯了?快让开!”
“你去了也是送死。我不能让你去死,不然他会伤心。”
慕朝云仍然挡着,摇了摇头。
“可是,他……”
“这是他,必经的一劫……”
慕朝云语气十分缓慢,眼睛都闭了起来。片刻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睛,道:
“我相信他能挺过去,那是我算到的未来。”
司徒琴不解其意,只是咬牙道:
“我不知道你算的什么鬼东西!我只知道,他现在危险了!”
她正要绕过慕朝云冲过去,却又被拦下:
“你不能去。你去了改变不了任何事。”
“就算是死,至少也死在一起!你走开,正好离我们俩远远的。”
“你死了不要紧,不要害死了他。”
慕朝云这句话顿时让司徒琴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去,却见慕朝云头也不回,拉着她的手,淡淡道:
“你还需要照顾我,只有我才能救回他。”
“照顾你?”
司徒琴有些疑惑的看着慕朝云,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色和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始终背对着战场。
她有些不解,但她内心深处也相信,慕朝云是绝不会害谢渊的。
她打量了几眼,忽然眼睛圆睁,看出了什么:
“你、你!你你……”
“此后,恐怕还要多多麻烦你了。”
慕朝云微微点了点头。
司徒琴咬着牙,脸色极为复杂。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惊天动地的巨响,下意识回头,而后花容失色。
一道明亮堪比太阳的光芒亮起,贯穿天地,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