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初立之际,二十二省都督并非尽出北洋。特别是南方各省,都督多为革新派人士。他们理念各异,有的倾心君主立宪制,有的向往联邦制,然而支持帝制者却寥寥无几。
陆嘉衍担任陆军小学教师后,才深切认识到北洋的雄厚实力。当时,陆军军官分为三级九等,上等为将官,中等为校官,下等为尉官。军队编制以十四人为一棚,三棚编为一排,三排组成一连,四连构成一营,三营合成一团,二团编成一旅,二旅则组成一师。
彼时的学制,小学分为初等四年、高等三年,高等小学简称高小;中学学制四年,大学学制三到四年。大帅对教育颇为上心,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诸多大师涌现。
武器装备更是不输今后的某某师。难怪大帅起了别的念头,新学堂落成之时,大帅亲临揭匾。临行前,他忽地驻足,朝陆嘉衍招了招手:“你就是那个闹事的?来,坐下给老子说道说道,外头都传些什么闲话?”
陆嘉衍后背早已汗湿,却强自挺直腰杆,拱手回道:“大帅明鉴,走向共和实非易事。如今四海百姓,无不盼着华夏能从此富强。若再走回头路...只怕民心难安啊。”
“放屁!”大帅猛地一拍茶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老子接手这烂摊子时,库房里穷得叮当响!没有老子镇着,这局面早他娘完蛋了!那些个酸秀才整天满口仁义道德,谁来管过老子的难处?你倒是本事不小,带着这么多人造反!”
陆嘉衍喉结滚动,却仍不卑不亢:“大帅的难处,小民自然不敢妄议。只是这民意如潮...小民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引得众人追随?实在是...众望所归啊。还望大帅三思。”
大帅冷哼一声,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老大敢糊弄老子,老子自会收拾他!老二跟你走得近,你告诉他——”
他嗓音一沉,眼底却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叫他别怕,他爹还没死呢!有我在,谁敢动他一根指头?”
大帅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远处新学堂的轮廓,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愿天下各族平等善待华夏?呵,话说得轻巧,可这世道……”他摇了摇头,“罢了!学校好好办吧,缺什么说一声,也不差你那三瓜两枣,总得有人做点实在事。”
陆嘉衍躬身送别大帅,心中却是一片澄明。这乱世纷扰,非他区区一介书生所能左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深谙此理。放眼这烽火连天的世道,又有几人敢说自己能做得更好?
他转身望向新落成的校舍,青砖灰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才是他力所能及之事——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弟,让那些整日与铁器为伴的工匠学徒,都能在这方寸之地习得文字,明晓事理。
待到学有所成,这蒙学便可升格为职业技术学院。士农工商,自古各安其位,而在这新旧交替的年月里,那些手持锉刀的匠人、操纵机器的工人,才是推动这古老国度迈向现代的中坚力量。
檐下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清脆的声响与陆嘉衍胸中的激荡遥相呼应。既然生逢此世,总要在这方寸之间,留下些实实在在的痕迹。
回到家中,还未及掸去衣衫上的尘土,思媛便快步迎了上来。她手里攥着一张药方,指尖微微发颤:“掌柜的,你瞧瞧郎中怎么说......”
陆嘉衍接过那张笺纸,目光在墨迹间游走,忽然怔住。再抬头时,眼底已漾开一片温柔:“思媛,你......这是喜脉,你有了?”
“这个妹妹我刚刚叫来......”思媛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你就......”
“胡说什么!”陆嘉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你这傻姑娘,怎么还惦记着从前那些混账规矩?你才多大年纪,我疼你还来不及。”
他的拇指拭过她眼角的湿润,温声道:“这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嘉衍抬眼望去,只见管家引着一位身着西式礼服的男子匆匆而来——正是那位大阪使臣。
他唇角微扬,心中早有预料,转身对思媛温言道:“你先回房歇着,这事我来应付。”
待侍女搀着思媛转入内室,他才整了整衣襟,朝来客拱手道:“山本先生,别来无恙。”
那霓虹使臣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精明的面孔。他操着生硬的中文,开门见山道:
“陆桑,我听闻大沽码头堆积如山的废钢,已经让您寝食难安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镀金烟斗,在指尖转了个圈,“如今战事频仍,钢材价格飞涨,可您这批货......”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怕是找到买家,也运不出去吧?”
陆嘉衍不动声色地斟了杯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码头那批钢材钢材,确实已堆积两年。
洋行压价,军阀强征,这其中的利害他再清楚不过。此刻窗外暮色渐沉,将厅堂内的雕花窗棂投下一道道阴影,恰似他心中盘算的重重思量。
“山本先生消息倒是灵通。”陆嘉衍轻啜一口茶,“只是不知贵国远在东海,要这些锈蚀废铁有何用处?”
使臣前倾身子,烟斗在桌沿敲出清脆的声响:“明人不说暗话!只要能赚钱,我就乐意。陆桑是聪明人,我想搭上什么船,您应该有数。”
他掏出一张支票推过桌面,“这个数,足够您再建三所技术学堂。”
陆嘉衍指尖轻叩桌面,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沿着红木桌案缓缓推过去:“山本先生且慢,其实......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霓虹使臣狐疑地接过纸张,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紧缩:“金卢布债券?”他猛地抬头,“现在市面上白银兑卢布的汇率已经跌了三成,您这兑换比例如此之低......”
“正因为如此,才想借重贵国的金融渠道。”陆嘉衍苦笑着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实不相瞒,这些债券是我吃不下。但凡我有办法……”
“这批债券,我估计战后起码……这个数,偌大个国家怎的会突然没了。这是长期生意,先生!”
他刻意压低声音,“若能通过贵国在高丽的正金银行运作,至少能赚六成。”
使臣的烟斗停在半空,忽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他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陆桑啊陆桑!这等好事您早该开口!”
他一把抓过债券对着灯光细看,金丝眼镜反射出贪婪的光芒,“正金银行的山田课长是我同窗,这买卖......”
他忽然敲了敲桌子,“抱歉,我的同事,可能不喜欢与人共享……”
“行,您回去商议商议,给我报个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