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的我遇见他那日,天地皆白。七岁的我蜷缩在破庙神像后,听着外面饿狼的嚎叫。风雪从残破的窗棂灌进来,冻僵的手指已经抓不住那半块发霉的饼。“倒是根骨清奇。“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时,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抬眼望去,雪幕中立着道修长身影,素白道袍上银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他执一柄玉骨伞,伞沿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伞下一双比寒星更冷的眼睛。后来整个仙门都知道,无情道大成的修士温庭之下山游历时,捡回来个脏兮兮的小徒弟。他给我取名梦曦,希望我的人生路上从此光明且顺遂。
“握剑的手要稳。“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教我剑法。他站在我身后,手掌覆在我手背上调整姿势,呼吸扫过我耳尖时带着霜雪气息。我僵得不敢动弹,他却皱眉抽回手:“心不静,明日加练两个时辰。“
灵剑是师父在我及笄那年赐的,玄铁剑身上有凤凰翎羽般的纹路,出鞘时清鸣如鹤唳。“剑道即心道。“他为我系好剑穗,指尖在碰到我发梢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莫要辜负这把剑。“他的灵器虽是上古长琴,却也精通剑术。
我那时不懂,为何师父说这话时,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暗涌。情愫是什么时候破土而出的?或许是他闭关时我在洞外守了三天三夜,出来时他拂去我肩上落花的瞬间;或许是我练剑受伤,他深夜来给我上药时蹙起的眉峰;又或许只是千百个晨昏里,我望着云海那端他永远挺拔如松的背影。
“师父...“十八岁生辰那夜,我攥着绣了三个月的剑穗跪在他书房外。穗子底下坠着两颗相思豆,在月光下红得刺目。
门开了。他站在阴影里,道袍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比月色更苍白。他目光落在那对相思豆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胡闹!“剑穗被他扫落在地,“明日去思过崖面壁七日。“
我捡起沾尘的剑穗,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原来仙门传言不假,修炼无情道者,终究是铁石心肠。“你师父是要成仙的人。“柳翊圣女拦住从思过崖回来的我,她的身边有一位姑娘叫上官泠岚,总是穿着和师父相似的白衣,此刻正用怜悯的眼神看我:“他让我转交这个。“
素白信笺上是熟悉的字迹,写着为我择定的道侣人选——凌霄派首徒,信纸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朱砂,像极了那日师父咳出的血。竹崖的雾终年不散。我站在当年师父捡到我的地方,剑穗上的相思豆不知何时被荆棘划破,渗出猩红汁液,染红了雪白流苏。
“灵剑还您。“我将佩剑放在崖边青石上,剑身映出自己红肿的眼睛。仙门容不下悖逆人伦的心思,就像师父容不下我这点痴念。风声吞没了坠落时的呼啸。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我名字,可师父早已厌弃了我,怎么会来呢?
是啊…上官泠岚传达了师父的话,他对我厌恶至极,我挑起苦涩的嘴角阖眸下坠,恍惚间似乎感受到一双手与我的衣袖交错,我仰头看见师父大半个身子探出崖外,从来一丝不苟的发冠散了,几缕银白长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梦曦...!“他眼底猩红一片,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太迟了…我坠落时看见他腰间突然迸发的血光——无情道反噬。原来谪仙也会痛,也会露出这样绝望的表情。崖底罡风刮得神魂欲裂。最后的意识里,有温暖金光包裹住我,耳边响起凤凰清啼脑海里竟混着师父多年的思绪记忆。
雪粒击打在玉骨伞上的声响,像极了无情道心法运行时灵脉里的震颤。温庭之在破庙前驻足,神识扫过角落里那个冻得发紫的小女孩。按照宗门规矩,他本该弹指除去这段因果——毕竟无情道大成者,最忌尘缘缠身。
“仙君...“小女孩突然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映出他银白的衣袂。就是这一眼。温庭之清晰地听见体内传来冰面碎裂的轻响。百年未曾波动的心境突然掀起狂澜,灵力在奇经八脉里横冲直撞,喉间涌上腥甜。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将小女孩裹进了自己的鹤氅。孩子冻僵的手指无意识抓住他前襟,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他鬼使神差地呵气为她暖手,却在孩子掌心化开薄霜时猛地僵住。心口剧痛。第一口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师父,喝茶。“
十五岁的自己捧着青瓷盏站在书房外,裙角还沾着晨露。温庭之抬眼的瞬间,体内灵力突然逆流。茶盏中映出少女初绽的容颜,他接过时故意避开指尖相触,却仍被那抹温度灼伤。夜深人静时,温庭之跪坐在寒玉床上调息。胸前七处大穴插着镇魂针,每根针尾都缀着刻满符咒的银铃。可当隔壁瑶光翻身的轻响传来,所有银铃突然疯狂震颤。他站在徒弟床前,看着月光描摹她睫毛投下的阴影。伸手为她掖被角的动作比剑诀还小心翼翼,却在收回时被睡梦中的梦曦攥住袖角。
“师父别走...“
轻声呓语如天雷劈落。温庭之踉跄退到廊下,连吐三口鲜血。左手无名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这是道心出现第七道裂纹的征兆。及笄礼前夜,梦曦偷偷将同心结发带放在温庭之的案头。他在灯下摩挲着发带,突然发狠似的将其折断。碎玉迸溅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太上忘情诀》上,将“天道无情“四字染得模糊不清。
剧痛从胸口炸开。三根肋骨在道心反噬下断裂,他蜷缩在地,看着血泊中扭曲的倒影。恍惚间想起昨日梦曦练剑时,剑穗扫过她纤细手腕的模样。“不如...死了干净。“他蘸着血在胸口画符。第一笔是梦曦襁褓时的睡颜,第二笔是她初执剑的英姿,第三笔...停在及笄礼上那抹惊鸿照影。朱砂混着心头血渗入肌肤,成为最疼痛的封印。
原来…他竟也…
竹崖的风永远带着血腥气。握着那封根本不是他写的信,指尖煞白。纸上“道侣“二字像两把匕首,而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竟还能感到新的疼痛。“尊上何必忧心?“上官泠岚笑着为他斟茶,“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徒...“
茶盏突然炸裂。温庭之自己都没意识到何时出的手,直到看见上官泠岚惊恐的眼神,才发现自己右手正掐着她咽喉,左手心躺着梦曦留下的染血剑穗。道心裂纹蔓延的声音如冰川崩解。他御剑冲向竹崖时,体内三百六十处大穴同时爆出血花,素白道袍被染成绯色。还是迟了。
梦曦坠崖的衣袂像折翼的鹤。他扑出去抓住那片衣袖的瞬间,听见自己灵魂被撕成两半的声响,一半是仙门首座温庭之,一半是只想当个寻常男子的痴心人。
竹崖下的梦曦衣袖轻拂,引得温庭之所有朱砂符咒同时燃烧。三千道心裂纹终于彻底迸裂,百年修为化作漫天光点。他的一头青丝在坠落过程中寸寸成雪,就像那年破庙前,落满肩头的月光。
银河倒悬的夜晚,温庭之跪在禁地祭坛上。胸前插着七柄斩缘剑,每柄都刻着梦曦轮回的方位。“溯光轮回诀要耗你千年道行。“柳翊叹息,“即便找到她转世,你也再难飞升。“温庭之看着水镜中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镜头掠过某个咖啡馆时突然定格,靠窗女子正无意识地摩挲手腕,那里有道竹崖荆棘留下的旧疤。
第一柄剑刺入心脏时,他想起梦曦七岁那年,曾用冻红的小手捧给他半块发霉的饼。“师父吃...“当时他没告诉孩子,无情道修士早该辟谷。就像他永远不会告诉她,每道裂痕都是说不出口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