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宝儿被宴寒困在双臂之间, 脑子里不停呼唤系统,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于是终于想明白什么, 不敢置信地低喊:“是你!”但这怎么可能!
情急之下, 她脱口而出, “你把我的系统弄到哪儿去了?”
宴寒收回双臂,慢慢站直,笑着说道:“我暂时让你的某个脑区陷入麻痹, 它与你的神经元断开连接, 自然没有办法与你交流。”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宣冥觉得自己再装傻就有点不太合适,于是操控轮椅靠近了一些,问道:“什么系统?”
“某个间谍组织在她脑子里植入了一个纳米芯片, 用来监控你。”宴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并轻轻拍打男人宽厚的肩膀,安慰道:“别害怕,我马上帮你解决。”
宣冥:“……”
小卷毛是在欺负我不懂科技吧?宣冥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还得做出既惊讶又感激的表情。
安宝儿身为任务者,接收到的第一条禁令就是不得泄露系统的存在,于是也低下头, 默认了宴寒的说法。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宴寒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谈论天气:“趁系统还未恢复正常运转, 你配合我做一个脑部手术把它取出来。”
“不!”安宝儿下意识地惊叫:“我不取!”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它是一颗定时炸弹吧?”宴寒眉梢高挑, 对这一愚蠢的选择感到费解。
安宝儿赊欠了那么多积分,随时都面临被抹杀的命运,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系统有多么危险。
但她想到了自己刚刚才兑换的那颗望春丸;想到了攻略宣冥之后将要获取的百亿财产;想到了完成任务的丰厚奖励;想到了绑定系统可以永生……
生命固然可贵, 但是在如此庞大的、令人难以抗拒的利益面前,她没有办法放弃。
当她暗下决心时,宴寒替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疑惑道:“自由不好吗?”
安宝儿低头喝水,并不答话,眼睛却不时看向宣冥,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胆怯和害怕,嘴唇微微蠕动,似是欲言又止、深有苦衷。
把水喝完之后,她紧紧握住杯子,让自己的骨节绷得泛白,仿佛内心正经历着痛苦无比的挣扎,然后才小声说道:“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没有办法,他们会杀了我,呜呜呜……”
然而她内心想的却是:美女间谍与敌对总裁的故事线似乎也很有趣。我可以转职成双面间谍,与宣冥并肩战斗。在这个过程中,我有很多机会给他下药,任务肯定能完成。哎呀,我怎么那么机智!
接收到这段心语的宣冥厌恶地撇开头。
宴寒疑惑道:“这样的话,你不是更应该在他们杀死你之前进行反杀吗?”
毫无疑问,这是他处理所有问题的基本原则。
已经被反杀的7480抱紧可怜无助的自己。
“你只是暂时把系统冻结了吧?你张口闭口就是反杀,你知道它们的来历吗?它们的组织者像神一样强大!人能斗得过神吗?”安宝儿激动地反驳。
“所以,你是不愿意配合我了?”宴寒并不畏惧所谓的神明,他只在乎最终的结论。
安宝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噙满泪水的黑亮眼珠看向宣冥,默默表达着自己的无奈和无助。
宣冥面无表情地回视,目中是全然的冷漠。他甚至抿了抿削薄的唇,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
安宝儿被他的态度刺伤了,也终于想起来宣冥是个没有感情的狗东西。他绝不会对一个可怜柔弱的女孩产生一星半点的怜悯,更何况那救命之恩已经被推翻,变成了心怀叵测的接近。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自己,所以才那么干脆利落地把自己赶走。思及此,安宝儿真心实意地哭了。
“收起你的眼泪,安小姐。”宴寒的态度却比宣冥更冷酷:“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你的配合。”
他转头看向几名助手,勒令道:“把她抬进手术室。”
“你想干什么!”安宝儿站起来想逃,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杯子哐当一声掉落,摔成碎片。
“水,水里有……”她一句话没说完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宴寒脱掉白大褂,飞快换上手术服,一面盯着腕表一面提醒:“我们还有五十六分钟。”
几名助手飞快做着术前准备。
宣冥跟着他们走到手术室门口,好奇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宴寒戴上塑胶手套,指了指自己头顶,语气里充满跃跃欲试的兴味:“我会在她的头骨上打个洞,把含有芯片的脑组织取出来。”
“这样做很危险吧?”宣冥露出担忧的表情,却不是为了安宝儿,而是为了小卷毛。如果这是取出系统唯一的办法,那么势必会伤害到小卷毛聪明绝顶的大脑。难怪胆大如他竟也迟迟没敢动手。
“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因为植入芯片的部位是大脑的语言中枢,手术中如果出现失误,她以后有可能会出现说话、书写、阅读等方面的障碍。”宴寒走到消毒喷头下,接受全面地杀菌。
宣冥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说话、书写、阅读的能力对一个超级天才来说有多么重要自是不言而喻。失去任何一项能力,小卷毛就不会是现在的小卷毛。他能承受那样的打击吗?
宣冥的心狠狠揪成一团,正准备问更多有关于手术后遗症的问题,却又听见7480略显得意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宿主,你也有犯蠢的时候!”
宴寒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消毒喷雾下,并没有理会系统突如其来的嘲讽。
7480好不容易抓住宿主的一个错处,免不了大说特说:“没用的宿主!367的情况与我完全不一样。我是能量耗尽才会被你抓住,但367的能量却很充沛。你把它取出来,它还能再回到安宝儿的身体……”
宣冥侧耳倾听,神经高度紧张。
宴寒却直接打断了7480,抬头看向宣冥,安抚道:“你是在担心她醒来之后找我们的麻烦?那份合同里附有一张免责书,她必须无条件配合我们的实验,而且自行承担一切后果。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惹上官司。”
他冲不远处的文件柜指了指,然后走进手术室。
宣冥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小卷毛似乎误解了自己的担心,正准备追上去解释,手术室的门却自动关紧,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宣冥盯着这扇门,心中的焦虑每分每秒都在增加。正如7480所说,把367取出来固然容易,把它看管住却难上加难。它是纳米级的机器人,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密封的容器也困不住它,这场手术或许会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待367逃了,它会不会展开报复?它贩卖的那些药物真的很邪门,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投进小卷毛的食物或水杯里……
宣冥抹了把脸,没敢往更糟糕的地方想。从现在开始,他得时时刻刻跟着小卷毛。
还有,与7480的交锋似乎也陷入了僵局。它虽然不能动弹,却也无法轻易取出大脑。为了掌控宿主,它必定潜伏在大脑最为重要也最为核心的一个部位,这个部位如果在手术中受到伤害,等待小卷毛的将是灭顶之灾。
367是一枚不能碰的定时炸弹;7480是一根不能拔的毒刺。这两种局面该怎么破解?
宣冥越想越担忧,却只能滑着轮椅在实验室外徘徊。
五十分钟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昏迷中的安宝儿被两名助手推出来,宴寒捏着一块载玻片不紧不慢地走着。
宣冥立刻迎上去,急切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芯片取出来了。”宴寒晃动载玻片,“安小姐的大脑肯定会受到一些损伤,但后期经过锻炼应该能恢复。这方面的费用还需要公司负责。”要求顶头上司替自己善后时,他的态度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
“好,我会让律师去跟她谈,这件事你不用管。”宣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就算小卷毛不提,他也会派人去监控安宝儿。她如果不能恢复,这样的手术宣冥是绝不允许小卷毛去做的。
宴寒满意颔首:“谢谢宣总,那我去做下一步实验了。”
宣冥紧张不安地看着他手里的载玻片,那里面应该存放着安宝儿的一些脑细胞和系统。
7480幸灾乐祸地说道:“宿主,你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这种程度的密封状态根本锁不住纳米级的机器人,我们可以顺着任何一丝缝隙溜走。连高密度的金属都会被我们渗透,更何况是两块玻璃。”
“宿主,367一旦回到安宝儿的身体,它就会对你展开疯狂的报复!我们每一个系统都有特殊能力,你太低估我们了!”
“啊,367给我发信息了!它以为是我和你联手在整它,它在向我们宣战。它已经开始摆脱那些脑细胞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完全获得自由。你捅了一个马蜂窝呢宿主!”
7480的语气越来越幸灾乐祸。它虽然被植入了超长数据,无法再执行任何命令,却还是能看见所有程序的运行情况。
它的联络器正冒出一大串一大串骂人的话,全是367发来的。
宣冥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心弦顿时绷得很紧。但他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去阻止367的离开。
一个纳米级的机器人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渗透任何角落,包括人体。密封的金属罐也阻挡不了它们,只要撑开力场,再坚固的容器都会在瞬间炸裂。
“难道我没告诉你吗?”宴寒闲庭信步一般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点恶趣味的笑,“我把它解剖出来不是为了研究,而是为了销毁。”
“销毁?”7480怪叫起来:“宿主你一定是糊涂了!你知道的吧,我们支起的力场可以保证我们在时空乱流中不受到任何伤害,也可以保证我们不在低维度空间里被挤压损毁。367的能量还很充沛,它的力场足以抵抗所有攻击!你根本没有办法销毁它!”
力场的另一个说法是能量膜,这玩意儿有多么坚固宴寒自然是了解的。但他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往最大的一个试验场走去。
367见7480始终没回复自己,便放射出精神力,直接连通宴寒的大脑:“人类,你死定了!”它的嗓音尖锐得像一根毒刺:“等我与这些脑细胞和神经元彻底解绑,你会受到我最为疯狂的报复!”
由于太过自负,在安宝儿的大脑麻痹后,全无防备的它竟也陷入了短暂的休眠状态,这才会被不知不觉地取出来。它的构造与人类的脑细胞很相似,也有神经元,而且正与安宝儿的神经元牢牢绑定在一起。它如果不管不顾地撑开力场炸毁这些脑细胞,自己也会受到重创。
所以要逃离这两块玻璃,它首先得把自己的神经元解开。
宴寒漫不经心地说道:“落在我手里的系统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被销毁。你要报复我,首先得保证自己能活下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367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由尖叫:“我会入侵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让他们杀了你!”
听见这句威胁,宣冥打从心底里感到一丝恐惧。他没有办法想象小卷毛被全世界的人围杀会是什么后果。
“完了完了,宿主你这回死定了!”7480激动地直搓手。它比367更想弄死宿主,只可惜它没有能量,办不到。
“宿主你简直是自寻死路!哈哈哈哈……”7480猖狂地笑起来。
两个系统都在宴寒脑海中尖啸,但他却始终保持着从容淡定,大步走进一座试验场,把禁锢着367的载玻片扔进一台环形仪器的空腔,然后启动密封装置。
同一时刻,367解开了神经元的绑定,然后撑开力场,震碎玻璃片,巡游到空腔中,疯狂地叫嚣:“人类你死定了!从今天开始,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我的傀儡,我会指使他们用尽所有办法杀了你!走路的时候你会被车撞死;看病的时候你会被护士毒死;睡觉的时候你会被亲人砍死:吃饭的时候你会被厨师刺死……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能容纳你!”
宣冥紧握的双拳里裹了一层湿滑的汗水,面容却似钢铁一般坚硬。就算367逃了也没关系,他可以读取它的心声。只要把小卷毛时时刻刻锁在身边,他就能帮他抵御一切危险。
只不过与全世界为敌而已,没那么难。宣冥松开拳头,目光变得极其坚定。
7480兴奋地宣告:“宿主你斗不过367的!一个能量充沛的系统在这个世界是无敌的,你根本破不开它的力场!”
宴寒一言不发地摁下环形机器的启动键。
一阵轰鸣骤然炸响,联络器里不断跳跃的367的头像陡然暗了下去,它疯狂发送过来的谩骂和诅咒也戛然而止。那些被震碎的载玻片连同包裹在能量罩中的367自己,竟不知何时化成烟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秒钟过去,机器停摆,轰鸣止息,而宴寒跳下高高的操控台,意兴阑珊地擦着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这么不经打吗?我还以为跟它玩会很有趣。”
热烈期盼着宿主死亡的7480:“……”
脑补了一大堆可怕前景的宣冥:“……”那台古怪的环状机器只运转了一秒钟就陷入停摆。几名工作人员立刻爬上操控台, 检查各部位的零件和刚才所收集到的数据。
宴寒拿起笔记本,专心书写实验记录。
7480死死盯着聊天框,却只看见一片灰暗, 心里的恐惧正像漩涡一般席卷。它刚才说什么来着?在这个世界上, 一台能量充沛的系统是无敌的?但现实又是怎样的呢?
367死了啊!前前后后只一秒钟就消失了!它撂下的那些狠话如今还密密麻麻地排布在聊天框里, 像是一篇荒诞可笑的墓志铭。
7480抖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宿主,你到底对它干了什么?”
宴寒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实验数据,脑海中的声音懒洋洋地:“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我要销毁它。”
“不对!367有力场保护, 你怎么销毁它?”7480觉得眼前的一切虚假得像一个噩梦, 却又真实得像一个噩梦。它不知道自己是该醒过来才好,还是继续睡着。
“力场是什么?”宴寒挑了挑细长的眉。
宣冥刚从震撼中清醒,转眼就听见这句问话, 不由勾起唇角。
小卷毛特有的拷问蠢货的语气又来了。
7480憋屈得说不出话。它感觉自己被宿主当成了傻瓜。
宴寒继续道:“力场是由无数等离子体组成的等离子壁,俗称能量罩。等离子体是什么?”
7480不得不开口:“等离子体是电浆,是由部分电子被剥夺后的原子以及原子团被电离后产生的正负粒子组成的离子化气体状物质。”
宴寒颔首道:“没错,等离子体是气体状物质,除了支撑能量膜,它还有一个更为初级的作用——”
说到这里,宴寒恶趣味地笑了:“那就是在剧烈的碰撞中放射出庞大的热量。说到底, 它们也只是一种燃料而已。”
“所以你看, 我把367投入这台机器, 当成燃料直接烧了。”宴寒摇头叹息, 狭长的凤眼却盈满讥嘲:“你们的傲慢让你们完全忽略了这个世界的科技, 所以你们并不知道这台机器叫什么吧?”
他轻轻拍打机器外壳,说道:“它叫托卡马克,是促发核聚变的一种装置。当它通上电, 形成强烈的磁场约束,就能驱使无数个等离子体在它的环形空腔内旋转,继而让等离子体在碰撞中产生一系列的物理和化学反应,并攀升至比太阳表面更高的温度。所以它的另一个名称叫做人造太阳。”
“你能想象得到你的朋友367最后一秒钟都遭遇了什么吗?”宴寒扯着唇角笑了笑,嗓音低低的,柔柔的,听在7480耳中却比恶鬼的咆哮更令人恐惧。
“我,我不知道!”更确切地说,7480不想知道。
宴寒的笑声越发轻缓了一些:“不,我必须告诉你,因为最好玩的正是这一部分。367支起的力场让它具备了与等离子体一样的特性,所以它会不由自主地在空腔里打转。”
“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并且不断受到周围的等离子体的撞击,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几千万次,甚至几亿次。砰砰砰,无法止息,短短一秒钟对它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7480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
宴寒饶有兴致地问道:“穿越时空乱流时,你们所经历的撞击也不过如此吧?”
7480短促地嘤了一声。
宴寒对于它的反应很满意,语气也就更温柔了一些:“几亿次的撞击破碎了367的力场,它完全暴露在了等离子体相互撞击所形成的高温中。你知道太阳表面的温度是多少吗?”
7480完全不敢回答。
宴寒叹息道:“是6000度。那你知道这台机器燃烧等离子体之后能形成多高的温度吗?”
7480对这个世界的科技一无所知,因为它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只是存储在数据库里而已。但数据库如今也已脱离了它的掌控。
宴寒继续道:“这台机器能催生一亿度的高温,而367在暴露的那一刻就被烧成了气体,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它是不是很幸运?”
7480慢慢跪下了,“宿主,它到底哪里幸运?”
“因为它死前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啊。”宴寒弯着狭长的凤眼,满意地喟叹,“我替它选择了最为舒适的一种死法,这是我的仁慈。”
7480的心态彻底崩了,颤巍巍地哭喊起来:“主人,求您别说了。您是世界上最仁慈的主人!”
宴寒抿唇笑着,脑海中的嗓音却陡然变冷:“力场的确是一个好东西,它坚不可摧,即便是粒子炮也打不穿。但是,把它用在纳米机器人身上,却造就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你想知道这弱点是什么吗?”
7480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嗓音干涩地问道:“是什么?”
“如果你们体量够大,撑起的力场连接成膜块,且遮天蔽日,在目前的科技水平之下,我的确拿你们没办法。但你们的体量太过微小,一旦撑起力场,就与周围的等离子体没有任何区别,是最好的燃料。放着燃料不用,我岂不是傻瓜?”
宴寒放下笔记本,摇头失笑。
7480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倒抽一口冷气。此时此刻,它终于了解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与宿主相比,自己的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至此,宴寒与系统的交锋又以大获全胜而告终。事实证明他之前对367所说的话从未有一句是虚假或浮夸。他说两个小时后会销毁367便真的做到了。
7480瘫倒在自己的眼泪形成的水泊中,核心程序的每一个字符都在颤抖。
宣冥默默听完这段对话,手里握着烟盒翻来覆去地把玩,却迟迟没敢打开。
他现在极想抽一根最醇最烈的雪茄,把胸中积攒的焦虑、恐惧、无力、无奈,连同那沸腾的鲜血所释放的热气,一股脑儿地吐出去。
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卷毛这种人?太神奇了!他摇摇头,滚动的喉结里卡着畅快却无声的笑。
宴寒拍打那台托卡马克,毫无愧疚地说道:“宣总,它坏掉了,你找人换上新的第一壁。”
第一壁是托卡马克的环形空腔内与等离体子直接接触的那一层金属壁。核聚变会产生多余的中子,大量中子被第一壁吸收,造成了材料的嬗变。如果不及时更换,这台机器就算是废了。
为了购买这台机器,宣冥花了几十亿人民币,改造试验场地的电路设备又花了几百万,后续的保养费更是难以估算。因为它每次开启最多只能运行一秒钟,过高的热量和电流会撕裂机器的扭曲模、磁岛以及磁面。
这是一台完完全全的烧钱机器,宣冥购买它时就已经知道这一点,却没有半分心疼。
“好,我马上联系研究所的人来给你换。”他拿出手机打电话,血管里奔腾着燃烧的血液。
在别人看来,他花几十亿买这么一台用一次坏一次、保养费每次均在千万级别的、尚且没有什么真正作用的机器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但是,从小卷毛这里了解到机器的真正作用后,他却觉得这笔钱花得太值了!几十亿消灭一个来自于高维度空间的系统,这样的花销堪称廉价。
宴寒对他的豪爽非常满意,不由安慰一句:“宣总,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毕竟这人是他唯一的金主。
宣冥眼眶一热,竟好半天说不出话。被人默默保护的感觉美妙得不可思议。
宴寒不等顶头上司说点什么就已经转过身去查看托卡马克的第一壁。
他绕着机器来回走动,脑海中慢条斯理地说道:“系统,你不想重蹈367的覆辙吧?你应该知道,我可以轻易把你从我的大脑里取出来,扔进这台机器。”
“不,你不能这样做!”7480从泪湖中挣扎出来,尖声叫喊:“手术会有后遗症,你的语言能力,书写能力,阅读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宴寒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关系,语言能力受到影响,我可以发明脑电波外接语音转译机。只要识别出我的脑电波,麦克风便能自动帮我说话。”
“书写能力受到影响,我可以发明脑电波输入法,直接用意识代替双手,在电脑上进行文字的输入。只要装载了这种输入法软件,我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就能解决所有书写问题。”
“阅读能力受到影响,我可以在我的脑子里植入具有读取功能的芯片,从此以后我不必读书,只需把相关文字键入电脑并传入芯片就可以。我最近研究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这几个问题。”
宴寒嘲讽地笑了笑:“所以你看,手术后遗症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7480听呆了,过了很久才结结巴巴开口:“主人,求你饶了我吧。我我我,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级最好用的电脑。”
宴寒适时保持沉默。
宣冥转过身,把手机举在耳边,假装联系制造托卡马克的研究所,实则抿着薄唇努力克制笑意。是他想岔了,区区手术后遗症,小卷毛怎么可能解决不了。他可是连主神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当7480越来越害怕的时候,宴寒才温声道:“既然你主动要求,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帮我把另外两个系统钓出来。”
没错,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销毁367只是顺便而已。
在他看来,最先上勾的系统,其性格定然是粗心大意、傲慢自负的,所以很容易对付。但另外两个毫无回应的系统却要谨慎得多。随便复制几条信息肯定蒙骗不了它们,没有7480的配合,他没有办法将它们抓到手。
不到万不得已,宴寒绝不会对自己的大脑动刀。而他目前已经构想出一条可行的、无创的手术方案,唯独缺少试验品的配合。
7480很快反应过来,尖叫道:“你你你,你销毁367只是为了威胁我?”
“没错,”宴寒十分平静地反问:“你受到威胁了吗?”
刚鼓起一团气的7480很快就瘪了:“受受受,受到了,我干。”
“那你现在就给它们发送信息,务必把它们钓出来。”宴寒一边在脑子里下令一边走出试验场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与此同时,他把聊天框的程序移进小黑屋,方便系统运作。
7480反复念诵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脑子里却总是回想起367的死状。
呜呜呜,367竟然是为了震慑我才死的,它太惨了!7480的身边不知不觉又堆积了一滩泪水。
宴寒适时补充一句:“对了,367发来的那条定位信息里隐藏着一段双向定位编码,它试图找到我,只可惜你被我屏蔽了,它没能成功。我已经破译编码并掌握了它的定位技术。利用这项技术,我先后给248和169发送过钓鱼信息,并掌握了它们的宿主的真实身份。你猜她们是谁?”
7480脑子一阵眩晕。
我个仙人板板!宿主简直不是人,仅凭一条链接就能偷到367的技术!
宣冥转过身,冷峻的脸庞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也不想失态,但小卷毛聪明的程度真的吓到他了。
宴寒丝毫不知道自己带给旁人多少震撼,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248的宿主是乔亚楠,169的宿主是一个名叫林雅言的女人,如果你偷偷摸摸向她们发送求救信息,并试图与她们联手对付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会利用网络时时刻刻监视她们,一旦发现异动,我会向宣总举报她们是间谍。”
他脱掉白大褂,对着一台机器的光滑外壁整理领结和袖口,语气轻慢地说道:“凭我的能力,宣总一定会选择相信我,然后他会禀报上级部门,让国家机器去对付乔亚楠和林雅言。她们会被拘留并审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们无法接近我,我也无法接近她们,这种情况虽然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7480一听见宿主问话就下意识地发抖。
宴寒冲宣冥勾动细长的食指,示意他跟随自己离开,脑海中冷酷地说道:“更糟糕的是,你的背叛惹恼了我,而我会把你剖出来,扔进核聚变反应堆里烧成烟气。我暂时拿她们没有办法,但你时时刻刻都在我的掌心里捏着,你明白吗?”
原本还有一些窃喜的7480顿时什么诡谲心思都打消了,抱着聊天框一个劲地表忠心:“主人我不会背叛你的。主人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好好帮你办事,你看着吧。”
宴寒信步往前走,不予回应。
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宣冥以拳抵唇,堵住涌上喉头的闷笑。
今天又是无比舒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