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南洋口音的客人忽然叹息道:“其实七代大掌教是好的,若是七代大掌教在位,这场仗便打不起来。”
那江南口音的客人问道:“这怎么说?”
南洋口音的客人说道:“这就不得不提七代大掌教是怎么没的。官方口径是七代大掌教遇到了一个顶厉害的大魔头,身先士卒遭遇意外,其实是七代大掌教遭遇了宫变。你道这宫变的幕后黑手是谁?”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来了兴趣,纷纷追问。
南洋口音之人卖足了关子,吊足了胃口,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就是前任地师姚令。那姚令和七代大掌教同是出自全真道,所以七代大掌教没有防备,这才中了姚令的算计。然后姚令又扶持了当今的八代大掌教上位,所以说八代大掌教本就得位不正。”
正在抽烟女子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这个南洋口音之人。
皮肤微微发黑,相貌也是婆罗洲土人的样子。
其他人却是将信将疑,有人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八代大掌教为何兵发地肺山把姚令给灭了?”
这些客商都是走南闯北之人,见多识广,各地的消息都多少知道一些。
南洋口音之人低声道:“你们知道姚令为什么要立八代大掌教吗?”
众人纷纷摇头:“不知。”
“只因八代大掌教本就是姚家人,只是养在外面罢了。”南洋口音的客商语出惊人,“八代大掌教的生身之母正是姚家八老之一的姚齐,又有个化名叫齐教瑶,与蜀州齐家的齐浩然生下了八代大掌教,取名齐玄素。”
女子终于开口道:“你这是答非所问,人家问你八代大掌教为什么兵发地肺山灭了姚令,你却说什么八代大掌教姓姚,既然两人是一家,那为何要自相残杀?”
众人也纷纷附和。
“莫急,莫急。诸位且听我慢慢道来。”南洋口音之人摆了摆手,“正所谓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以来,为了争夺大位,父子互杀,兄弟相残,这种事情还少吗?姚家不是帝王家,也不差多少了。”
不少人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观点。
南洋口音之人又道:“姚令发动宫变害死七代大掌教,事情败露之后,国师不服,这才联合了皇帝陛下要推翻八代大掌教,那母子二人慌了神,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说国师是叛乱,便拿姚令开刀。姚令没有想到她的亲姐妹姚齐竟然突施背刺,这才中了算计,成了母子二人的踏脚石。经过这么一番操作,天下人被这对母子骗了过去,以为姚令才是首恶。”
那女子挑了挑眉:“我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个江南青年插口道:“那么天师呢?天师为什么不反对?”
在江南人的心目中,天师还是地位特殊,不容轻侮,江南人自己关起门来说天师的不是没什么问题,可如果换成外人说天师的不是,那么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江南人。
南洋客人道:“八代大掌教可是娶了天师的孙女,是天师的孙女婿,八代大掌教又认了慈航真人为岳母,早就跟正一道牢牢绑定了。都说帮亲不帮理,天师当然要支持八代大掌教了。”
众人恍然大悟。
南洋客人又道:“再看八代大掌教上位之后,完全是任人唯亲。一边用姚家的人,让他的亲娘做了地师,让他的侄女做了掌堂,那些跟随姚令宫变的姚家人也纷纷赦免,摇身一变成了大功臣。一边又用张家的人,让他的道侣张月鹿临朝主政,牝鸡司晨,只要姓张,也纷纷提拔,不是这个掌堂,就是那个掌府,还有他的女儿,才一丁点的小人,还没桌子高呢,也混了个真人的名号。”
众人纷纷扼腕,有这样的大掌教,天下果然好不了。
女子开口问道:“如此说来,皇帝陛下和国师还是好的,他们都不任人唯亲,他们也没有发动宫变。”
南洋客人神色一凛,随即恢复正常:“这是自然。”
女子伸手一指:“不任人唯亲,秦家人封王封爵有你一份吗?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道门三大家族的说法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要么都是忠臣没有奸臣,要么全是坏蛋,哪有一个好而另一个坏的说法?你这样踩一个捧一个,为秦家和李家粉饰,居心实不可问,该不会是收了大玄朝廷的五十个太平钱吧?不妨分享一下,有钱大家一起赚。”
众人纷纷醒悟过来,指责这个南洋客人有问题,是收了钱的。
女子又道:“你刚才说大掌教的女儿,想想也是惨,从凤麟洲到婆罗洲,再到西域,要上前线拼命才混个真人的名号,还不带参知,道门的真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反观皇帝的女儿,生下来什么都不用干就是公主,天底下又有几个公主?”
那南洋客人如丧家之犬,不敢再说什么。
江南口音的客人转开了话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上层老爷们的斗争,跟我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关系?大掌教也好,皇帝也罢,都是为了一己之私罢了。”
女子问道:“照你的说法,双方不应该开战,是不是?”
江南客人道:“这是自然。”
女子道:“那么北方不要了?从此南北分隔,强分南人和北人?谁敢承担这样的骂名?”
江南客人一凛:“这……这……”
女子正是小殷,她说这番话竟是极有条理,简直不像小殷了。
一来是因为平时耳濡目染,在玉京的大环境下,没有这点本事才是咄咄怪事。二来是小殷可以一夜长大,说明她的脑子没问题,关键在于一个“心”字。只要她正经起来,还是像个正常人。换而言之,小殷平常时候多少有点装的成分,所以说被惯得不成样子,只要没人惯着她了,逐渐就恢复正常了。在这个问题上,齐玄素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他是放任小殷、娇惯小殷的第一责任人,小殷长不大都要赖他,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小殷此时发现问题有点严重,很明显,秦家和李家开始了针对齐玄素正统性的宣传攻势,因为有关姚令宫变等内幕,等闲人不可能知道,必然是有人放出了消息。而且今天所见肯定不是孤例,这些传言半真半假,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试问,有谁擅长此类文章呢?
答案是儒门之人,他们是颠倒黑白和春秋笔法的行家,恰恰程太渊就是儒门的执牛耳者,若论在儒门中的地位,程太渊还要在张太虚和王太冲之上,理学一派的势力最大,操刀这种小文章,自然手到擒来。
至于道门的宣传机构,不提也罢,基本上就是第二个女道士联合互助会。自家女儿能像张月鹿这样出头,那固然是好,若是出不了头,如张玉月这般,便塞到这些部门里去,图个体面又好听。
至于男道士们,还可以走军功镀金的路子,反正道门鼎盛,也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男道士走宣传路子的不算多。
可见权贵子女们也是男女分明,各有出路。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打,别说跟理学一派这种老手对垒厮杀了,就是没人干扰纯粹当个肉喇叭,还时常犯错闹出笑话,就好似走路平地摔。指望这些人翻盘,齐玄素可以提前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了。
现在看来,解决办法只能是正面战场速战速决,消灭制造谣言的人,从根源解决问题。
正当小殷沉思的时候,又有人说起江南地界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人称谢三公子,乐善好施,交游广阔,无论三教九流,都有交情。
而且谢三公子专好打抱不平,有道士徇私枉法,谢三公子略施手段,便让那道士下跪求饶。
小殷不由一怔,心中暗忖:“又从哪里冒出个谢三公子?以前天下太平的时候,这些人也不知道在哪里猫着,我只听说过道门三秀和秦凌阁,如今天下大乱,这个公子那个仙子的,比地里韭菜长得都快。”